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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·官布扎布:關於《人類筆記》
來源:文藝報 | 特·官布扎布  2021年06月02日09:00
關鍵詞:特·官布扎布

有必要講述的一則故事

2016年元旦過後的一天晚上,我徹夜難眠。

我是一個較為關心自己的健康,但並不注重體檢的人。在我看來,人的身體就是由血肉組成的綜合處理器。只要保證能量的供給和各部件的運行順暢,生命的存在狀態就應該是健康的。為此,在儘量吃好的前提下,我在年輕時打籃球,50多歲後打乒乓球,快到60歲改成類似走路的慢跑及一套自創的自我按摩和全身伸展活動。加之,自己成長在一個蒙醫人家,參加工作後又幸遇一位蒙醫好友,每年春秋兩季又做3—4周的未病調理,身體狀況一直是爽爽的。除了血壓遺傳性地有點高外,其他感覺都是很好的。

隨着生活質量的提高,體檢開始成為中國人關注健康的表現。我沒有跟時髦,直到2014年時才去做體檢。不去體檢還好,這一體檢毛病就出來了。待全部結果出來後,醫院方面告訴我:共有18種毛病,甲狀腺有結節,需要定期檢查。但沒有告訴我多長時間檢查一次。説實話,對這樣的結果,我是心不在焉的。因為在我的理解中,這是生命在穿過時間走廊的過程中必將留下的劃痕,根本用不着在意它。都快60歲了,也超用心地侍候過生命了,如果還不行,那就由它怎樣好了。

不過,儘管這樣想着,但還是沒有忍住去找我的那位蒙醫朋友。榮耀滿身、且已擁有國醫大師稱號的我朋友看過體檢報告後説:“沒事,我們醫院正好新近研製出了一個叫化瘤丸的蒙藥。對有的人療效明顯,比如什麼脂肪瘤、子宮肌瘤呀,像你這個結節什麼的,吃段時間就會萎縮,或者就消失了。我的患者中有不少這樣的例子,你就吃一段時間看看吧。”號完脈,抓完藥,走出醫院時,我的腳步是那樣輕盈,心情是那樣放鬆,還不知不覺地哼了幾聲民歌小調。原來,在潛意識之中,我還是在緊張啊……

蒙藥有面劑和丸劑,面劑大多味苦難吃,但我不怕。況且,與化瘤丸配套吃的還是丸劑,所以,只要有一口水,我就能搞定它。不過,我吃藥時而認真,時而馬虎,甲狀腺有結節的事也經常被忘掉。可有一天,突然發現我身上隨意能摸到的脂肪瘤好像少多了,有的再也摸不到了。於是,腦海中開始出現藥力如萬箭般射入那些肉疙瘩之中,迫使它萎縮而去的想象……

又一年體檢的時候到了。一向有牴觸情緒的我,這次卻有很順從的表現。不僅起得早,去得也早,尤其在做B超時伸着耳朵聽兩位醫生間的交流。我期待着他們説:“哎,那塊結節呢,怎麼沒有了?”但他們沒説這樣的話,而是一直説着我聽不明白的專業術語。

結果,我身上的那個結節並沒有消失,也沒有萎縮,反而變大了。

我有過幾天的煩心,但過幾天后又放下它不想了。因為這時,我正在寫一部合同作品,而且是後成吉思汗時代的歷史解讀,事關生存圈運行現象的認識。而生存圈現象是我們在審視歷史時從未注意到的一種現象,有必要解讀清楚。所以,雖然醫生説“還是專門去查一下的好”,但我怕耽誤時間,如果住院,耽誤的時間可能更長,這對業餘寫作的我來説是難以接受的。所以,我還是指望化瘤丸能將其化掉,並沒有專門去查一查。

又到這一年該體檢的時候。我既沒有緊張,也沒有幻想,不聲不響而按部就班地去做了體檢。幾天後結果出來了,18種毛病一個也沒少,而且甲狀腺結節又大了一圈。醫生也給出了警告式的建議,要我速去查一下!

這時,我已經完成了合同作品的寫作,於是也萌生了查一查的念頭。我開始思忖去哪裏、找哪家醫院最合適的問題。恰巧,我一同事也因甲狀腺毛病,在北京腫瘤醫院做過手術,每年還去複查一次。於是,在她的幫助下,我們順利做好了預約掛號,2016年元旦假期一過就去北京腫瘤醫院檢查。

在很多情況下,我們都認為生命是自己的。其實不然,它不僅屬於你自己,也屬於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,屬於你父母、子女,屬於你兄弟姐妹、親朋好友。他們愛你、惜你,不願意讓你離開他們,他們對你的心疼一點不亞於你對自己的心疼。要去檢查了,老伴説要陪着去,女兒和兒子都爭着一起去。因為又不是去住院手術,最後商定讓兒子陪我去就行了。

那時,呼和浩特到北京還沒有高鐵,最方便的是夕發朝至的T89次。早上一到,我們就去抽血,下午是B超。B超檢查也和從前一樣,用一個抹了涼黏液的儀器,在脖子的兩側滑來滑去,還是兩個醫生,還是説着那些我聽不懂的專業術語,不過這次與以往不同的是其中“佔位”一詞被我聽懂了。我以為這是在説結節又長了,便問醫生怎麼樣。醫生説:“見了專家後聽他説吧。”一絲不安掠過心頭,但只好走出B超室。

見我出來,兒子起身問我:“醫生怎麼説?”我説:“挺好,沒啥。”兒子可能想進一步諮詢一下,輕輕走進B超室,留下我在等候區等他。接着叫進去的是一位年輕女士,她是由兩三個人陪着來的。不一會兒,她和我兒子前後腳走出來。

“説已經佔位了。”那位女士邊向親人走去,邊傷心地哭了起來。

我心裏咯噔一下,心情也陰沉下來。到晚飯時間後,雖然什麼也不想吃,但為了不讓兒子看出我情緒不好,找了一家麪館吃麪。兒子也裝得啥事沒有,大口大口地吃了一碗麪。可心事是藏不住的,走出飯館沒幾步,他趕緊走到垃圾桶邊,全吐了。

就在這一夜,我輾轉反側睡不着了。那位女士邊説“佔位了”,邊傷心流淚的情景,反覆出現在我的眼前。我想,那位女士之所以那麼傷心,醫生所説的“佔位”,暗指的肯定就是那個病了。可我覺得我不會是那樣的,因父親在世時説過,我們家族不會得那種病。但一絲安慰過後,煩躁又像雲霧一樣升騰起來,心裏馬上又是一片混亂。我想着,如果是那樣了,也沒有什麼可怕的,身邊不是也有人得過這個病嗎,不也活了好長時間了嗎……想着想着,心情平靜了很多,開始有了規劃下一步的想法。我想,果真得了那個病,在目前醫療條件下還可活十幾年到二十年。原本有兩個計劃,一是寫一部民族生活題材的長篇小説,素材準備得也差不多了,如果沒有這茬事兒,半年後可能就動筆了,因為作品名稱都已想好。另一個就是寫一部與人類生存經歷有關的歷史文化大散文,以記述自己對人類經歷的獨特感受和認知。可這時的我,並不知道能夠自主支配的時間還有多長,所以,掂量來掂量去,還是覺得以最有用的形式使用生命,是這時的我必須做出的選擇。於是,長篇小説寫作計劃被我擱置下來,而這部作品卻被提前了……

不管什麼事,想通了,也就無所謂了。我趕去見專家前似乎睡了一小覺。專家是北京腫瘤醫院的張教授,他的和善、大度和滿腹經綸的樣子,馬上讓人安心不少。他看了看那些檢驗單,又摸了摸我脖子,説:“你這個結節吧,是良性的,不過已經挺大了,你想手術,我給你做,不想做也可以。”

我的緊張、擔心、不安、恐懼,一下子全沒了,但寫這部作品的寫作計劃卻沒再變。經過三年半的日日夜夜,幾十年來的讀書,十幾年來的思考終於變成了文字。

脱稿這天,兒子恰好來看我,我對他説:

“作品已寫就,爸已經讀懂了人類。接下來生命無論將我帶向何方,爸都無憾了!”

這是我祕而不宣地伏案寫作三年半的作品,背後是幾十年的巨量閲讀和十餘年以來的深度思考。之所以祕而不宣,是本想寫一部温情的、不妄加褒貶的人類讀本,幫助兄弟姐妹的人類認知自己。但能否寫成,我對自己沒有完全的把握,寫成則罷,寫不成卻白白騷擾他人耳目。慶幸的是,作品終於寫出來了,並且順利得以出版,真是感謝生命的造化。

距今一百多年前,一位非常知名的蒙古族學者憂傷地説:“為投生蒙古而感到委屈。”可我不會,是蒙古祖先那馬不停蹄的奔騰,使我闖入這部作品的內容之中。起初,是為創作其他作品,有必要弄清楚祖先們總是在縱馬馳騁的內在原因,需要我走出一民族之歷史,縱橫觀察其他民族人羣相同或不同的歷史表現,以便進行綜合的分析與歸納。於是,我縱向看到了匈奴人、鮮卑人、突厥人、契丹人、女真人等民族人羣的歷史走向;橫向看到了閃米特人、含米特人、希臘人、波斯人、羅馬人、日耳曼人、維京人、斯拉夫人等民族人羣的歷史走向。又跟隨他們執著前行的腳步,我看到了古代地球上僅有幾處的生存資源的富產地,隨即弄懂了他們冒死前往的原因,也發現了以這些生存資源富產地為中心形成的生存圈。發現的興奮使我無法收住腳步,我的注意力又從生存圈現象繼續向內裏窺視,經過撥開遮擋視線的層層迷霧,終於看到了左右人類生存的種種奧祕。這是本書得以寫作的前提,所以,我為投生蒙古而慶幸。

由於早早醖釀這部作品,所以在構思過程中有過種種的奇思妙想,其中一些已被忘記,一些已被寫入書中,然而有一個奇想既沒有被忘記,也未能寫入作品,而我認為對人類可能有用處,所以記錄在此,以免徹底忘掉。

這個奇想是我在一次定睛注視路邊樹木時產生的。不知是思維疲勞,還是意識模糊,玉米、高粱、穀子、稻米、豆類等各種農作物都被嫁接到了樹木的枝杈上,路邊那些近處和遠處的樹木,忽然變成了滿山滿川綠波盪漾的農作物的海洋。咯噔一下,我從幻覺中轉過神來,立刻覺得這個想法很有意思,便順着它進行理性的思考。如果,我們真的能把種在田裏的農作物嫁接到樹木之上,那該是多麼偉大的創舉呀!如能那樣,我們不僅能把一年生的農作物轉變成多年生的植物,省去年復一年的耕種勞作,還可以充分利用樹木的根深,從大地深處吸取養分的強大能力,使我們的農業在大獲豐收的前提下,又能避免化肥、農藥等人為的污染;也可以把森林的面積擴展到現有的農田裏,又能夠極大地擴充我們種植的面積,使我們人類轉身成為生活在空中農田下的愜意農人。如果我們能夠那樣,那麼現有的某一種農作物,會因嫁接在不同種類的樹木而衍生出多個不同的品種來,大大豐富人們的餐桌,為人類增添更多的口福。

歷史是被冷藏的記憶,如何讓它有温度,這是作家必須考慮的事情。但我愚笨,沒有更多的辦法,只好求助文學中的散文這一表述形式。儘管自亞里士多德以來,人類喜歡上了對存在萬象進行分類的工作,並越發向精細化發展,對散文的理解也向壓縮它容量的方向拐彎,但我還是相信它在人類表述形式中的容量和潛能,且也知道惟獨它能夠容納人類心靈最樸實、最真誠而複雜、綜合思索之言語的大度。所以,我求助了它,讓它給我冷藏的記憶加以温度。

對一個作家來説,寫作是快樂的,但為發表或出版而奔波則是一種煎熬。可我很幸運,作家出版社興安先生的熱情免除了我難以省略的這一煎熬。那是在2019年8月,我與興安先生一同參加一個文學活動。那時,我祕而不宣的寫作已進行兩年多,當興安先生關切地問我在寫什麼時,我告訴他在寫一部大格局的作品。雖然沒有再多的溝通,但興安先生自此經常打問寫作進度、大致內容,並在完稿後的第一時間趕來試讀。這份熱情打消了我試投幾家出版社的念頭,使我欣然地把書稿交給他帶回出版社審讀。我有二十餘年在出版社工作的經歷,所以知道一部書稿投去之後沒有大幾個月的等待是不會有結果的。然而意外的是,作家出版社從審看把脈到做出決策僅用了十一天。我聽後不無感慨,有這樣的敬業精神,在內容經營的競爭中作家出版社的風采是可以想象的。

因人類習慣了對名家話語的信賴,作品中也引用了一些非常必要的名家意見,此若涉及了哪位的權利,請聯繫我,我會按中國有關法律妥善解決。

由於該作品的寫作,需要我進行長時間的深度思考,中斷一次則需要幾天時間的蹣跚才能回到狀態。所以,除了不得已之事,我曾冷落和躲閃過很多親情、友情、人情所必需的,在此一併表示深深的歉意!